我们那个小县城,能考上本科就是光宗耀祖的事。而我,离本科线差了整整三十八分。爸妈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敲门,声音里藏着不敢说出口的失望。我知道他们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——老李家那个从小被夸聪明的儿子,最后连个大学都没考上。
接下来的日子特别难熬。复读?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就头疼。随便找个专科?又不甘心。最后是我舅一句话点醒了我:“要不你去读职校吧,学门手艺,饿不死。”他说这话时,我正在帮他修电风扇,手里拿着螺丝刀,突然就愣住了。
就这样,我去了省城的一所职业技术学校,学数控技术。第一次走进实训车间,我傻眼了——那些机床比我人都高,油污味刺鼻,地上黑乎乎的。和我同宿舍的小王悄悄说:“咱们这就是来当工人的。”那天晚上,我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上铺的呼噜声,眼泪就下来了。我想起高中班主任说过的话:“不好好读书,以后只能进工厂。”没想到一语成谶。
转变是从第二学期开始的。教我们数控编程的陈师傅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,话不多,但手上功夫极好。有一次,他让我们加工一个复杂的零件,其他同学都按课本上的方法来,只有我琢磨出了一个更省材料的走刀路线。陈师傅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小子,脑子挺活。”
从那以后,我就像开了窍。每天最早到车间,最晚离开。机床运行的时候,我就站在旁边观察,看刀头怎么走,听机器运转的声音。慢慢地,我能从声音里听出刀具是不是磨损了,从切屑的形状判断切削参数合不合适。我的手上经常沾满油污,指甲缝里黑黑的洗不干净,但看着一个个零件在自己手里从毛坯变成成品,那种感觉特别踏实。
第三学期,学校组织技能大赛。我报的是数控车工组,要在一个小时内根据图纸完成编程和加工。比赛那天,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做到一半时,突然停电了——车间里一片漆黑,所有人都慌了。等了十分钟电还没来,我急中生智,借着手机的光亮,用手摇轮一点一点地把剩下的工序完成。虽然慢,但至少没有前功尽弃。电来时,裁判都围了过来,看着我手里那个已经完成大半的零件,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那次比赛我得了一等奖。颁奖时,陈师傅拍拍我的肩膀:“停电都知道用手摇,我没白教你。”就这一句话,我差点没忍住眼泪。
毕业后,我进了一家汽车零部件厂。刚去时被分到夜班,跟着一个姓张的师傅。张师傅脾气爆,要求严,我被他骂哭过好几次。有一次加工发动机的一个关键部件,公差要求极高,我连续做了三个都不合格。张师傅一把推开我:“让开!看好了!”他亲自操作,一边做一边讲解每个要注意的细节。那个夜班,我们师徒俩在机床前站了整整八个小时,直到天亮交班时,终于做出了完全合格的产品。
工作第三年,厂里接了个外贸大单,但客户要求的精度特别高,现有的工艺总是达不到良品率。我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,翻资料、做试验,最后改进了装夹方式和切削参数,把良品率从70%提到了95%。厂长在全员大会上点名表扬,还发了两万块钱奖金。我拿着那个厚厚的信封,第一次觉得,原来技术好真的可以很光荣。
现在,我已经是车间技术组长了,带了好几个徒弟。最让我骄傲的是小刘——一个同样高考失利来的大学生。刚来时他垂头丧气,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。我常和他一起加班,手把手教他看图纸、调机床。上个月他独立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,高兴地跑来告诉我,眼睛亮晶晶的,就像当年的我。
昨天我高中同学聚会,那些考上大学的同学聊起各自的近况,有的当白领,有的考公务员。轮到我的时候,我说:“我在工厂做技术。”他们愣了一下,然后纷纷说挺好挺好。我能看出他们眼中的同情,但这次,我心里特别平静。
我知道,我找到了自己的路。这条路不是金光大道,它有机油的味道,有机床的轰鸣,有永远洗不干净的手。但它很坚实,每一步都踩在地上。高考失利像一道分水岭,把我的人生引向了一条从未想过的道路。而我现在终于明白,无论走哪条路,只要认真走下去,都能走到光亮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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